六号公馆_【六号公馆】(11-13)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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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【六号公馆】(11-13) (第12/15页)

 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那是岁月与风霜用钝刀子刻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的背微微有些驼,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一生重担。

    但他此刻的眼神,却让阿欣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那双浑浊的、饱经风霜的老眼里,此刻竟然蓄满了泪水。那泪光在灯下闪烁,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孩,又悲悯得如同俯瞰众生的神佛。

    他看得那么专注,仿佛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油彩,穿过了生与死的界限,直接看到了那个在病榻上咳血、在绝望中挥舞画笔的少女灵魂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阿欣的声音干涩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看得懂?”

    老黄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依旧盯着那幅画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似乎在平复某种激荡的情绪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转过头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,扔进人堆里就会立刻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但他看着阿欣的时候,那种目光却让阿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——那不是审视,不是欲望,而是一种能够洞穿一切皮囊、直抵灵魂深处的悲哀与温柔。

    “看得懂。”

    老黄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砺感,却异常清晰。

    “这画里……有人在喊救命。”

    阿欣的瞳孔骤然放大,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
    老黄伸出那双粗糙得如同树皮般的手,指了指画布上那一片最深沉的蓝色漩涡,又指了指漩涡中心那一点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金色。

    “也有人在唱圣歌。”老黄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在喧嚣的展厅里微不可闻,却在阿欣的耳边如惊雷炸响,“姑娘,画这画的人,心很干净。太干净了……她在燃烧自己,想给这个黑漆漆的夜里点一盏灯。她疼,很疼,但她没喊疼,她在替那些在黑夜里走路的人喊疼。”

    眼泪,毫无预兆地从阿欣的眼眶里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决堤一般。

    这么多天来的委屈、屈辱、恐惧,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。

    懂了。

    终于有人懂了。

    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评论家,不是那些附庸风雅的富豪,而是一个看大门的保安,一个在这个光鲜世界里处于最底层的“灰尘”。

    老黄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像长辈那样去拍她的肩膀,而是恪守着某种界限,微微侧过身,挡住了那边投来的几道好奇的目光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背对着画作、正举杯欢笑的名流们,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闪过一丝如刀锋般锐利的寒光,但转瞬即逝,重新归于一种深沉的悲悯。

    “别难过。”老黄低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,“瞎子看不见光,不是光的错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群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似是嘲讽又似是无奈的笑意:“你看看这一屋子的人,衣服都很贵,鞋子都很亮,可他们的眼……都瞎了。他们只看得到画框上的金箔,看得到标签上的价格,却看不到画里的魂。在这屋子里,只有这幅画是活的,而他们……”

    老黄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得像是一句谶语:“……都是死的。”

    阿欣泪眼朦胧地看着老黄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那身廉价的、甚至有些滑稽的制服,看着他袖口磨出的线头,又转头看了看远处那位正在高谈阔论、掌握着艺术圈生杀大权的评论家。

    一种巨大的、荒谬的、撕裂般的痛苦,从她的心底升起,瞬间吞噬了刚才那短暂的慰藉。

    她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,凄惨,绝望,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疯狂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,大叔……真的谢谢你。”阿欣一边流泪一边笑,“至少证明了,她没疯,我也没疯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    这双手,为了办这个画展,为了让meimei的画挂在这里,曾经抚摸过多么肮脏的东西,曾经在“六号公馆”的那个恶魔面前如何卑微地乞求,曾经如何将尊严碾碎了吞进肚子里。

    而现在,她得到了认可。

    来自一个保安的认可。

    “可是大叔……”阿欣抬起头,那双原本还有一丝光亮的眼睛,此刻正一点点地灰暗下去,如同燃尽的死灰,“这才是最可悲的,不是吗?”

    她向着那群名流伸出手,手指在虚空中虚弱地抓了一下,仿佛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?为什么只有你这个……”她哽咽了一下,没有说出那个词,但意思已经无比残忍地摆在了两人面前,“为什么看得见真理的人,手里没有章?而那些手里握着章、握着话语权、能决定人生死的人……却都长了一双瞎眼?”

    老黄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面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,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    作为“观察者”,作为神圣力量在这个维度的投影,他看过了太多这样的画面。

    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,而这少数人,往往是沉默的、无权的、被边缘化的。

    这是人类世界的顽疾,也是“恶魔”最喜欢的温床。

    “有些东西,不是章能盖得住的。”老黄试图最后一次劝慰,虽然他也知道这语言是多么的苍白,“姑娘,你meimei的画,已经留在时间里了。不需要他们承认,它本身就是价值。你的心若定了,他们便伤不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心定?”

    阿欣惨笑着摇了摇头,眼泪已经干了,只留下两道斑驳的泪痕划破了精致的妆容。

    “大叔,心定救不了人。心定换不来ICU的床位,心定买不起这展厅的一分钟,心定……甚至不能让这幅画在明天不被扔进垃圾桶。”

    她缓缓直起身子,那股刚才还支撑着她的脆弱的“纯粹”,此刻彻底破碎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胆寒的、如死水般的平静。

    她明白了。

    在这个规则扭曲的世界里,清白是无用的,才华是廉价的。

    只有权力,只有那些玩弄世界规则的人所掌控的力量,才能让瞎子睁眼,让哑巴说话,让指鹿为马成为现实。

    真理如果不能兑换成力量,那就只是弱者的呻吟。

    阿欣没有推开老黄,而是对他深深地、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这一躬,鞠得很低,很久。

    这是对知音的感谢,是对在这个冰冷夜晚给予她唯一一丝温暖的凡人的敬意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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